| 周总理指示我们抢救了这批文化遗产 |
|
| 2006-08-23 08:17 文章来源：商务部离退休干部局 |
| 文章类型：原创 内容分类：其它 |
商务部老干部 阮 波
编者按：
我部机关老干部阮波同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著名女作家。近来，尽管她视力不好，但她依据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亲身实践，用自己的心撰写了11篇回忆文章。这些文章都分别发表在本网站《为商务事业奋斗的故事》栏目、《流金岁月》栏目和《感言集锦》栏目里。她这种老骥伏枥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今天，发表的这篇文章《周总理指示我们抢救了这批文化遗产》，内容丰富，事例生动，有助于我们进一步学习和了解老一辈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精神风貌和细致入微的工作作风，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材料。
我们的好总理——周恩来同志，在20世纪50年代初，正当党号召我们要向科学文化进军，15年赶超英国的科学水平时，他同时向出版界提出要我们为继承发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做出贡献。而他身体力行，向轻工业部的几位部长布置：“要把中国酿酒技术、造纸技术认真总结出来，要组织人力总结中国的食文化，要出版《中国名菜谱大全》、《中国历代陶瓷史》、《中国历代服饰史》、《中国民族乐器图录》等大丛书。”
在周总理的感召下，轻工业出版社组织编辑下厂，到企业、科研、学院，到乡办手工业作坊去调查，应该出什么书。同时请两三位海外留学回来的编审、高级编辑到北京图书馆、外文书店去查国际图书资料，要寻到20世纪先进国家的优秀专业教材和新技术资料，狠抓两头，一抓国际先进图书，二抓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既抓普及又抓高精尖，要全面照顾到1800万轻工业战线广大职工的需要而出好书刊。
我刚调到出版社来主持编辑工作，在和同志们一起下厂、下乡、去学校和科研单位的同时，我们到图书馆和新华书店义务劳动，听取广大读者和专家们的意见，经过3个多月的调查，到1956年7月便制订了一份12年规划，召开了轻工战线专家会议，一致通过了这份规划。其中突出了几套大丛书的组编工作：⑴ 向科学文化进军的一套各专业优秀教材书，立即编著或翻译出版；⑵总结传统文化方面的有《中国食品大全》、《中国工艺美术大全》、《中国陶瓷史》、《中国历代服饰史》、《中国民族乐器图录》、《中国酿酒史》、《中国造纸史》、《中国染织史》、《中国青铜史》、《中国家具史》等等；⑶关于科普读物，向专家们号召编写一套《轻工业各专业的科普小品》专门为广大青少年设计的读物；⑷工人培训技术教材；⑸专业工具书，实用手册类；⑹各条战线的先进人物报导（大多和中国青年报合作采访）。这套规划得到了当年国家科委领导的表彰。
在实施这套计划中，最突出的是周恩来同志的表率力量。他亲自向商业部长姚依林布置调229位当年的一、二级厨师，基本上都是人大代表来北京饭店集中编书。由商业部饮食局和轻工业出版社来具体执行任务，调来的厨师分8大菜系，以省为代表，先表演烹调艺术组织品尝、评选入册。江苏的黄桥烧饼，总理还指导配方，使之不失传统品味。宫廷菜中让“康乐饭店”4位元老都是清宫遗老贵族，将40个名菜总结、表演、评选保留下来。不到半年时间8大菜系全部完成任务，一年后，14本书杀青问世。
第二部《中国历代陶瓷史》。周总理亲自登门拜访周仁先生（中国第一任交大校长，解放后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兼硅酸盐研究所所长。他是中国古陶瓷研究功底最深的学者兼收藏家。他还是火箭头上的金属瓷——绝密技术——发明家，全国人大常委）。总理向他谈到中国是陶瓷发明国，过去是世界第一位，现在已落后于德、英、日本之后，很可惜。所以我向您请求，由您主持这个科研项目，将中国的6大官窑的瓷器进行科学研究，有的要恢复生产，如福建的玉白瓷、浙江的龙泉青瓷、河南的汝红瓷、景德镇的薄胎瓷，薄如纸呀！澧陵的釉下彩……现代几乎失传，而你却都有收藏和研究，如果您不去抢救，到下一代来做这件事恐难办啦！周总理语重心肠地向周先生叙述了许多实例。使周仁十分感动，竟站起来拍胸表态，一定要在他有生之年完成任务。当年周仁先生已70高龄。当我去具体落实选题时，他兴奋地说：“没想到出版社工作做得这么快，那我得快马加鞭了”接着，便侃侃而谈：“不过，我得找到两个助手，要和我一起下6大窑区，还要在家里建立一个小小试验室，每一种瓷器都重新研究出数据，将古瓷溶解后分析出来的数据对比分析之后，我写出配方，下窑烧制再化验几次，成功后的数据，便可以小批量生产，使用合格后再大批量生产，这个过程大约要两年，我得在深山窑区生活两、三年才能将这部书写出初稿，因为科学上不能有半点儿差错的。”
我连连点头，十分敬仰这位学者。我觉得一部专著的撰稿不仅需要他这种精神去创作，而且还有他已经有40年的研究成果的积累，加之目前的进一步求得更精确的数据，写出的书一定能成为传世之作。我随口这么表示我的意见。他笑颜满面地说：“我赞赏你们出版社的热情而科学的态度。”
这是1956年年底的事，以后每年我去登门拜访两、三次，同时见他的助手。他们常常下乡，深入到深山老林区，取样本化验，他们足迹3年内走遍了中国六大官窑的窑址。仅仅用了3年时间，一批历代陶瓷的恢复产品便制造出来了。轻工业部为此举办了展览会。可是，这部书稿，周老还要精雕细刻，我必须耐心等他通过，他的大作必须等他认可，才能拿到出版社去。大跃进年代，他仍在试验室将历史古瓷标本做试验。后来，文革一幌10年过去了。到1974年，我恢复名誉回到轻工业出版社任副总编时，去登门拜访，周仁先生已被迫害至死，他的夫人和长子周葵接待了我。他们悲怀地叙述了文革中周老受迫害的经过，好在这部书的原稿由周葵埋藏了起来，以致没有损散。周葵答应请周老助手再审读一遍后交出版社。上海市政府也很快落实了周老先生的政策。周葵就带上书稿随同我一块到了出版社。我将稿子交给责编邢相禹同志，他是一位资深而认真的好编辑，和周葵合作将这部60多万字200多张图片的巨著编好发稿。我去请中国科学院严济慈副院长写了序言。出版后在国际上，尤其在德国学术界博得一片赞誉。周总理让我们抢救了这部巨著，主要是将中国传统陶瓷的奥秘打开了，从此可以与国际竞争精品陶瓷啦。真是我们的好总理呀！
第三部是《中国历代服饰史》。沈从文先生是一位大作家，由于历史的磨难，他转向文物研究工作，他对陶瓷、服饰情有独钟。在家做了许多研究，制作了许多卡片资料，默默地研究，从不申诉他的苦衷。在小小的斗室内写着他的专著。文化部齐燕铭副部长告诉他周总理让编一部服饰史。总理在看京剧时，觉得中国京剧是戏剧之王，是国宝，但服饰太不科学，演三国的戏却穿着清代服装，演唐宋明的戏还是清代服饰，这可不行。我们应该出一部历代服饰史，包括头饰、发型都要符合年代。总理还幽默地说：“英国的莎士比亚的戏，他们对服装可有研究呢，还专门成立了研究所，这代表一个国家文明史！”齐部长听后有些汗颜，说：“这是我们文化部应该检讨的事，我想法去落实出版。”齐燕铭找了轻工业部副部长邓洁，邓洁便找到我要我去落实此事。于是我去拜访沈从文先生，他高兴地向我显示了他的部分研究，并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中国敦煌、麦积山、龙门、乐山等地的壁画和雕塑石刻等等，还有故宫的稀世珍藏等等，他却无法去考察研究。他当时在历史博物馆工作，却连自己馆内资料都不能查阅。我非常同情他的处境，向领导汇报后，争取到向他开放资料库，帮助他组织助手，建立服饰素描绘画组，调陈大章、范曾做他的助手，经过两年的努力，我轻工业出版社合并到大公报社成立了中国财经出版社，轻工社改编成第三编辑室，我在主持工作。我将这部书列为重点，得到常志青同志的大力支持。我的两位好助手邢相禹和谭令仰同志都是古文基础根底极深的编辑，常和作家促膝谈心，经过三年的努力，文稿如文海，编成了，但因铜版成本昂贵而改成珂罗版，我下厂和工人们一起刻玻璃版，将800多张图片在半年内完成了，正当这时，文革冲激着这一部书稿，说是封资修大毒草，要砸烂它，多亏老工人们连夜转移运送这些玻璃版，从中国的殷商到清代，这么浩瀚的图系，装了一卡车运到乡下珍藏起来，多亏这批老工人的无畏精神，使他免遭破灭，这是专家们十年磨一剑的心血呀！文革结束后，沈从文先生将原稿交给了三联书店，香港出版后，这部书成为国家礼品书。已编了一部“丝路花雨”敦煌舞剧，就是参照了沈从文先生的专著，受到学术界的好评。周总理、齐燕铭、邓洁、沈从文都已作古，他们在九泉之下会含笑的。中国灿烂的文化，是世界文化史的光辉。我们做具体工作的出版者是灵魂工程师，更是默默献身的劳动者。
第四部《中国乐器图录》。责任编辑是王裕翕同志，他也是一位中英文均精通的编辑，他在编辑过程中也是交了许多音乐家和生产部门的专家朋友，历时3年的编辑工作，天天下厂，去学徒、专家府上拜访。主编李元庆先生是精通56国文字的音乐家。他将中国民族乐器分类、编年详细地制成表格，让编辑一目了然。他帮助编辑重点采访几位专家，如琵琶专家姚女士（姚依林妹妹，已忘了她的名字）、二胡、阮、古筝、古琴专家，打击乐器、吹奏乐器的专家和艺人。他花了五年时间的编目、考证、旁证，故宫宝藏的考察和编委会研讨后最后定稿时，他终于鞠躬尽瘁在他的写字台上，伏案而离世于1966年夏季，这部书稿直到改革开放年代，轻工业出版社拿到日本和讲谈社合作出版。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在“文革”中停办，于1973年恢复。1974年秋我回到社里重新整理一批书稿的再版和列新选题，又制订了10年规划。深感遗憾的是几部大作品当时在文革中均被付之一炬，列为大毒草《名菜谱》还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大殿内展出。大字报铺天盖地批为封资修大毒草《陶瓷》《服饰》《乐器》的原稿如果没有老工人保护起来，均会被砸烧，1400多种图书和档案全部付之一炬，我回来后深感悲凉痛心。再整又难了，老专家们相继作古，或早在文革中含冤仙逝。不过，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8年来出了一批又一批好编辑。在向科学文化进军年代归国留学生和资深学者有张星三（留德学酿酒的）、周大训（留学学经济的，是翁文瀚的大秘书）、张仲郢（是留日早稻田大学毕业生）。《中国名菜谱大全》是他和老厨师们同甘共苦编出来的，老厨师们许多是文盲，由他将一部书一部书的文字记录下来，含辛茹苦的功劳无法抹杀。陈涛、陆厚仁是黄炎培秘书，他们编纂了《中国食品大全》可惜这些原稿在文革中被毁。在激情燃烧的大跃进年代轻工业出版社调进了一批小字辈大学生，他们深入田间工厂谱写了一批轻工业手工业战线的劳模，使轻工的图书发行量激增到100－150万册。小字辈们努力学习邹韬奋的编辑精神，编出了许多专业教材、工具书、专家们的专著如陈淘声先生的《微生物学》，陈晓兰等老专家的《中国造纸史》、《中国造纸植物图谱》等等好书，制糖专家陈树功等写出优秀科普作品，手工业方面出版了一批传统作品。遗憾的是在我调到展望后，《中国工艺美术大全》本要和日本讲谈社合作出版22种，由于我调离，牛山正雄逝世，这套书未能出版，我将所有调研报告及与讲谈社会谈及签约资料，全部档案交给了人民美术出版社的邵宇社长，他对我说他要编入《中国美术大全》内，可是后来许多专家找，说几乎没有落实。在出版史上将是一大遗憾。许多老专家默默地一生钻研的成果遭到如此不幸的灾难是国家的损失。不过轻工业出版社还是在周总理抢救文化遗产的大工程中，抢救出版了以上四大名著。
今天我在写这篇文章时，许多人与事历历在目，所以我多么地敬仰周总理和那个向科学文化进军和激情燃烧的年代，多么地怀念一批批优秀的出版工作者。我想，现在已是深入改革开放，科学发展到信息网络化的时代，图书的出版工作一方面进入到更优化的新时代，同时又是受到电子影像读物的大冲击，使出版工作者既兴奋又苦恼的年月。不过，我认为图书的魅力是永存的，如果出版像服饰史、陶瓷史、乐器图录这样的史料专著图录，可以永存，而且也是世界图书馆珍藏而成为稀世珍宝的。
我衷心祝愿出版界的同仁们为多出好书而奋斗吧！ |
